残酷的青春

[Yammy]

走在马路上看见几间铺面，大约是从前“安庆之窗”的位置，忽然想到我妈带着我去买新鲜蛋糕的样子。跟着又恍然想到念小学的学校对面有间冰屋，因那间冰屋和“安庆之窗”原本只隔着一条马路，遥相呼应，似乎按图索骥的找出一连串记忆。上学、放学，这是我反复经过马路，两旁是挺拔的高树，泼辣的太阳，斑驳的路面，还有一群撒蹄狂奔的伙伴。
“安庆之窗”在经济时代是家体面的国营店，卖各色糕点，算作省城当时首屈一指的大哥了，隐在马路靠里缘的台阶上，暗藏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意思，也象征着与世无争的实力和威严。营业员一例白色制服，因为吃着皇粮，待客的热情中掺夹着冷静，有拒人千里的骄矜态度。也许我的挫败感并不来源于营业员，而是因为可感可知不可吃的美食。头顶是雪亮的白炙灯，倾斜下来的亮光把店铺照的一尘不染，即使现在回想起那里的灯光也的确是亮啊。我妈央营业员称蛋糕的时候，我把脸贴紧了透明的玻璃橱窗，明亮的橱窗里都是美味却不可尝的经历使我们这个年龄的孩子带着宿命的论调，理智的克制着欲望，于是，每次踏进安庆之窗都有复杂的期盼，那份简单的野心只是把脸贴着透明的玻璃橱窗，带着悲凉贴得更紧些。
尽管这条路集中城市最时髦、最豪华的店铺，我们这群伙伴一度还是放弃了她，一些先知先觉的人找到了另条去学校的近道。是什么近道呢？其实那不是路，是穿过一座省直机关中两座办公楼之间的花园，由于不用流连于千篇一律的店铺，节约了原本可以节省的时间，可见“近道”并不“近”在路途的距离上。唯一的问题是省直机关二十四小时有警卫站岗，警卫们对小孩子格外慷慨，我们只需冲着他们喊：叔叔好。他们端正着姿态、板着面孔，默认着我们嘻嘻哈哈的在他们眼皮下溜过去，那是我们初次体验抵抗和收获带来的双重快乐。
我记得有一个警卫。一天早晨上学的路上，他威严的拦住我询问我的名字，吩咐我在岗亭外等一会，再次走出岗亭的时候他手里拿着本笔记本，是那时候很流行的那种，塑封的硬皮封面，正、反面则是玫瑰花或港台明星的半身照，总归是本具有强烈时代背景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我的名字，墨汁还没有干，再往下是幅对联：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在同伴羡慕的目光中我接过这本笔记本，淹没在莫名其妙的虚荣心里。再往后也许他退伍了，因为自那个早晨之后再没见过他，更直接的原因是我们不再允许穿过这座神秘的花园，这都是一些孩提时代细微末节的记忆，举重若轻，我已经完全不记得那个警卫的面孔，却牢牢记住了这副对联。我妈对这段忘年交很不以为然，她对人生和外界总是抱着谨慎和防备，而我，总是一如既往的对身边所有的人和事充满一厢情愿的热忱。很快，我妈给我一次沉重的挫伤，在整理家务的某天她把我积攒的多年的绢花统统扔出了门，为了表示驱逐的决心，末了还用全力关上门，门板撞击门框爆发的声音是：家里不欢迎这些垃圾。可是她们怎么就垃圾呢？她们是伙伴们徘徊在工艺品商店捡来的柳绿花红。我一个小学同学，不同班同年级的，心智比我们成熟许多，专在金器柜台前留恋，据说她积攒的边角料已经足够打一条崭新的手链，只有我对这个说法产生过怀疑，打手链需要足够多的金子，也许她只能给自己打一枚戒指。其实这样说起来，积攒来的绢花的确是垃圾一样的东西，店家当废物扔掉的，小孩子当宝贝一样收起来。
大部分旧房子和“安庆之窗”一样自生自灭，拆掉了，或者销声匿迹了，曾经的繁华和奢靡如今荡然无存，仅留的几栋也是大隐隐于市的意思，在重重叠叠的新楼里隐约的惊鸿一瞥。上了年纪的人才明白，他们朴素的外表下潜藏城市变迁的灵异，我总是这样想的，这些沉默的旧房子见证了更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值得我们这些城中的人给与尊敬和敬仰，城市的传说和故事通常由他们开始，到他们结束。
还有那座存活在无可考证的记忆底部的冰屋，因为无可考证，所有的记忆来自于主观臆造。好像在某年某月某天，我和伙伴们坐在冰屋里等待来自异校的另一群同学，我们中间有一个女孩，家境优厚，常穿着一双木屐似的皮鞋，她会用蜡烛和棉花做出类似腊梅的工艺品，但她从不向任何人透露是如何制作出来的，以此永葆某种特权带来的拥戴和青睐。她很早就谈了恋爱，成为追逐的目标，哪怕在最冷冬天，也会穿上单薄的短裙，并在伙伴中间导演出许多浪漫、残忍的爱情故事，成为当时风口浪尖的传奇人物。伙伴们花三、五分钱从服务员手中接过一杯硕大的冰镇饮料，像拥有了一笔终生受益的财富。冰屋的门推开又走近几个人，一个年纪稍大的人走到我们旁边，熟门熟路的提出要和我们认识一下处个朋友，可他始终只盯着木屐女孩的眼睛。
又一个由老房子开始的故事在回忆里悄然发生了，叫做残酷的青春。

[hu]

kao ...后面这张图片太那个什么了。

[goldspeed]

残酷的青春——东风破